娣花之秀
娣花之秀这名号,是什么时候起的,又是谁起的,向来是不可考的。仿佛太古时候,混沌初开,清气上升,浊气下降,男人与女人的分别一定,这名号便如一块陨铁,砰地一声,砸在了昆仑山顶。
山顶上,原先是西王母的地界,如今却成了一所女学馆。门口没有匾额,因为“女学馆”三字,据娣花之秀说,本身就带了男权的凝视,仿佛女人的学问,是需要男人来定义和批准似的。所以那门楣上空空如也,只在风大的时候,呜呜地响,像一个受了万年委屈的灵魂在申诉。
馆里的弟子,是没有名字的,只有代号。她们自称是“觉醒者”,彼此以“娣”相称。她们的功课,也颇为奇特,不读诗书,不算格物,只做一件事——“辨雄雌”。
无论是天上飞的,地上走的,水里游的,土里长的,一概都要先分出个雄雌来。分出来之后,事情便简单了。凡雄的,便是恶的,丑的,带着原罪的,是压迫的根源;凡雌的,便是善的,美的,天生正义的,是宇宙的希望。
譬如说,一只虎,雄的,那便是“父权社会暴力机器的具象化”;若是雌的呢,那便是“母性力量在丛林法则下的悲壮抗争”。一只苍蝇,嗡嗡地飞,若是雄的,便是“无孔不入的男性骚扰”;若是雌的,那便是“挣脱蛛网束缚,探寻独立生存空间的勇者”。
这一日,正是娣花之秀开坛讲经的日子。她高坐在冰雕的法座上,面色比冰还冷,声音比风还尖。
“……故而,”她缓缓说道,目光扫过座下无数虔诚而激动的脸,“昨日东海龙王太子行雨,淹了陈塘关。此事之根由,不在行雨,而在其为雄!雄性之本质,便是扩张、占有、毁灭!我断定,那陈塘关,必是象征了母体与子宫的安稳,那行雨,便是最卑劣的、象征性的入侵!”
座下众娣一阵骚动,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回响: “娣花之秀所言极是!” “打倒雄龙!” “雄性,便是世间万恶之源!”
正在此时,一个浑身是血的小仙,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哭喊道:“天……天塌了!女娲娘娘补天,被、被祝融的夫人……抢走了一块五色石,还打伤了娘娘!”
学馆里刹那间鸦雀无声。 这消息,仿佛一个烧红的铁锥,捅进了一窝精密的蚂蚁。女娲娘娘,那是何等至高的雌性存在!是她们体系里的“神上神”。神被打了,还是被一个“雌”打了,这……这经要怎么念下去?
众娣的目光,全都汇聚到了娣花之秀的脸上。
娣花之秀的脸色也变了几变,但她毕竟是娣花之秀。只见她将手一摆,厉声道:“慌什么!此事,我已洞察秋毫!”
她站起身,踱了两步,声音里又充满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女娲娘娘之受创,我心悲痛。然,我更悲痛者,是祝融夫人之堕落!她为何要抢夺五色石?为何要攻击同为雌性的女娲娘娘?——是祝融!必定是祝融!”
她猛地一指东方,仿佛祝融就站在那里。
“祝融夫人,常年生活在祝融这等暴烈雄性的身边,日夜忍受其‘火’之阳刚的压迫,其精神早已被扭曲,早已被‘雄化’!她的出手,不是她的本意,而是她体内被压迫、被污染的雌性力量,在向那个名为‘祝融’的雄性枷锁,发出最后的、绝望的嘶吼!她攻击女娲娘娘,看似是雌伤雌,实则是代‘雄’受过!真正的罪人,是祝融!是普天之下所有的雄性!”
这番话,如醍醐灌顶,如拨云见日! 众娣先是愕然,随即恍然大悟,最后是狂热的崇拜。原来道理还能这么讲!原来我们雌性,是永远不会错的!错的,即便看起来是我们,归根结底,也还是雄性的错!
“娣花之秀圣明!” “万恶之源是雄性!” “解救祝融夫人,打倒真凶祝融!”
呼声震天,大有要杀去南方火神宫,把祝融揪出来“批判一番”的架势。
恰在此时,一个凡人,背着一张大弓,气喘吁吁地跑上了昆仑山。他正是射落了九个太阳的后羿。他听闻女娲有难,急忙赶来,一为探望,二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。
他刚在馆外站定,便被一群“觉醒者”围住了。
“站住!雄性!” “看他那身肌肉,便是暴力的象征!” “还有那弓箭……哼,典型的雄性崇拜物!”
后羿怔住了,呐呐道:“我……我是来帮女娲娘娘的……”
娣花之秀从馆内缓缓走出,冷冷地看着他,像看一只闯进瓷器店的野猪。
“帮?”她轻蔑地哼了一声,“我们雌性的事,需要你一个雄性来插手么?你的所谓‘帮助’,不过是想借此来消解我们雌性的主体性,将我们的苦难,变成你雄性英雄叙事的一块垫脚石!你射日,看似功德,实则是对‘太阳’这一温暖、如母体般的象征物的无情阉割!你,后羿,才是这天地间最大的罪人之一!”
后羿彻底懵了。他张口结舌,看着这群激昂慷慨的女子,又看看天上那个还没补好的窟窿,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风,正从那窟窿里,呼呼地吹进他心里。
他不懂那些“主体性”、“叙事”、“阉割”之类的词,他只知道,天上有个洞,女娲娘娘在流血,而眼前这群人,却在为一些他听不懂的道理而狂欢。
昆仑山顶,风声依旧呜咽。学馆里的声讨,一浪高过一浪,仿佛她们的声音,就能把天上的窟窿给填上似的。后羿呆立了半晌,终于默默地转过身,拖着那张无处安放的弓,下山去了。
他的身后,娣花之秀和她的信徒们,已经开始了新的议题——论证后羿的妻子嫦娥,之所以奔月,实则是一场“对父权家庭的伟大出走与自我放逐”。
至于那个窟窿,和那个流血的女神,似乎已经没人记得了。这大约也算是她们的一种“胜利”罢。